在一体化压铸这个曾被资本捧上风口的赛道里，文灿的市场份额已连续多年位居前列。
但行业内外几乎没有人说得清，这家从佛山南海一家六七个人的小作坊起家的公司，凭什么总是比同行快一步，为什么特斯拉、蔚来、理想、小鹏和赛力斯不约而同地把最难的零件最先交给它。
唐杰雄今年 55 岁，掌管文灿已近三十年。他身上有一种和当下商业世界格格不入的"钝感"：不追风口，不做广告，甚至不参加行业峰会。
在制造业漫长的链条里，信任的建立比代码迭代慢得多，但也坚固得多。
2025 年，文灿也走到了自己的拐点。唐杰雄在采访中透露，伴随五六款重磅新车的发布量产，"经营会有很大改善"。这些新车包括蔚来 3 款、理想 2 款、江淮尊界、问界 M9 换代——都是目前行业最高端的车型。
这正是制造业残酷又迷人的地方：它可能不像科技赛道那样拥有一夜暴富的神话，只有日复一日和物理定律的博弈。任何被包装成"黑科技"的概念，落到车间里，最后都要接受良率、成本和时间的检验。
（文灿集团董事长唐杰雄，21 世纪经济报道 / 摄）
极限交付
今年 5 月，问界 M9 大改款上市。这款售价 50 万元以上、连续 11 个月蝉联 50 万元级豪华 SUV 销量冠军的车型，其底盘最核心的前舱、后地板、左右一体化侧围四大件，全部由文灿独家供应——这是整条产能链条上最不能松懈的一环。
如今紧密绑定的供应链合作，始于一场五年前的会面。2021 年 8 月，唐杰雄第一次见到赛力斯董事长张兴海。当时赛力斯还叫小康股份，其主力车型 SF5 销量低迷，与华为合作的问界品牌刚刚起步。
"跟赛力斯算是一种缘分。"唐杰雄说。他看中的是张兴海本人。
"年龄差不多，创业经历也差不多，大家有互相信任的关系。"张兴海说的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正是这句话，让文灿从一开始就不是以"供应商"身份进入这个项目，而是以"专业的人"的身份，参与到 M9 的产品定义中。
融合的结果，是问界 M9 的"玄武车身"。在 9800 吨压铸机作用下，222 个零部件被集成为 10 个一体化压铸零部件，数量减少 95%；87 个零部件组成的后车体一次成型。
技术问题解决后，更大的考验才刚开始。"当时确实谁也没想到 M9 这么好卖，我们设计的产能规划只有 5000 台一个月，大家都担心 5000 台能不能卖到。"唐杰雄说。
结果订单暴涨。赛力斯的要求从 5000 台拉到 15000 台，再拉到 20000 台。"赛力斯所有人都担心文灿保供不了。"唐杰雄说。
保供，不只是"开足马力"四个字。一体化大铸件压出来之后，还需要加工，包括切边、钻孔、铣面，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大型加工设备。在正常节奏下，这些设备可以提前采购、慢慢安装调试。但 M9 的订单曲线是陡峭爬升的，大型加工设备的采购周期动辄半年以上，根本来不及。
文灿的解决方案是用六轴机器人替代传统大型加工设备。2024 年 6 月 28 日，在万吨压铸机投产的同一天，文灿与上海发那科合作开发的超大型一体化铸件机器人精密加工技术也正式启动。这是行业内首次用高精度机器人进行一体化大铸件的大型铣削加工。
"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创新。做这些加工都需要大型设备，当时不可能短时间采购到。我们跟发那科机器人合作，用机器人实现了大型加工设备的替代。普通的六轴机器人用来加工产品。这样快速解决了产能问题，大幅降低了投资，生产柔性更高，很容易切换不同产品。通过这种技术创新，在短期内满足了产能需求。"唐杰雄说。
赛力斯超级工厂联合文灿集团等头部供应链企业构建了"厂中厂"模式，每天数千个零配件当天周转完毕。重庆工厂的团队"晚上都睡在工厂里面"，"没有让赛力斯停产过一分钟"。
M9 项目是文灿四十年积累的一次集中释放。从模具经验到前瞻布局，从工程能力到执行文化，所有这些"笨功夫"，在 M9 这一个项目上同时被调用。
信任的复利
在问界 M9 之前，文灿已经在奔驰、特斯拉和蔚来身上，用十几年时间完成了多轮"信任的复利"。
文灿的组织基因里有一种"慢"，这是一种不着急用短期的利润来证明自己的节奏。唐杰雄认为，这种"慢"来自南海的底色。几十年里，民营企业从"三来一补"长成全球产业链上的关键一环。南海的产业链配套、供应链密度、工人技术积累、政府对民企的熟悉度，共同构成了一种低压力的试错环境。
唐杰雄 16 岁进厂，从操作工做到董事长。他的父亲和叔叔是创始合伙人，这种接班模式与职业经理人文化完全不同：家族的信任成本更低，长期主义的决策更容易被内部接受。
这种信任文化往下延伸，变成了文灿的组织底色。低压力的试错环境，意味着可以长期投入而不被短期回报绑架。
2003 年前后，文灿还在迷茫期。这家 1998 年成立于佛山南海里水镇的企业，最初只是一家生产小家电压铸件的工厂。" 2003 年前后，我们很迷茫，不知道应该走什么路，后来看到有很多汽车零部件模具用到铝合金，就尝试转型。"文灿股份副总经理张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转型的方向是汽车铝合金精密压铸件。张璟的判断是：要快速打开市场，一个捷径就是"拿下"要求最高的客户。
奔驰，就是那个"要求最高的客户"。
文灿与奔驰的故事始于 2012 年。但奔驰的考察周期长达八个月，不只是看产品，还要看综合能力，包括企业的发展历程、合作伙伴、水平能力、人才体系，必须通过奔驰的体系认证。
唐杰雄说，为了打入奔驰供应链，文灿花了两年时间研发试制。"与奔驰最早接触是在 2012 年，但是真正达成合作是在 2014 年，其间是不断的研发与试验。" 2014 年初，文灿向德国奔驰提交了合格样品，继而获得了奔驰多款 ASF 大型压铸零件的量产订单。文灿成为中国第一家拿到奔驰车身铝铸件订单的压铸厂。
然后，信任开始复利。
2014 年，特斯拉正在全球寻找具备铝合金车身结构件供应能力的合作伙伴。当时特斯拉同时相中了德国一家企业和文灿。德国企业产品价格贵、开发周期长；文灿的优势是硬技术加上高效、低成本。经过几个月的深入交流，2014 年下半年文灿与特斯拉建立合作关系。
2015 年，特斯拉 Model X 正式发布。这款车型最引人注目的设计之一，是那扇造型复杂的铝合金车门，采用高真空压铸工艺制造。车门的压铸工艺集合了力劲科技的 4000 吨冷室压铸机、赛维达和广州型腔制造的压铸模具、海望真空的超高真空系统。文灿用一套国产装备的组合方案，完成了全球最复杂的铝合金车门之一。
到 2017 年，特斯拉已成为文灿前五大整车厂商集团客户之一。2018 年，文灿对特斯拉的销售额达到 1.57 亿元。
这两单让文灿跨进了全球较为挑剔的供应链门槛，但真正让文灿的出海之路从单一客户订单拓展为一套全球能力的，是 2020 年那笔当时几乎没人看好的收购。
"我们感觉到国内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要考虑走出去跟国外竞争对手竞争，一直有全球布局的考虑。"唐杰雄告诉 21 世纪经济报道。
2019 年 12 月，文灿公告拟收购法国百炼集团，百炼 100% 股份定价 2.513 亿欧元。2020 年 7 月完成控股权交割，最终合同价约 20 亿元人民币。
交割后，百炼几乎没有更换管理层。双方的整合以每月一次的远程经营管理会为沟通机制，主要集中在技术研发、业务管理和财务管理三个层面。
2022 年一季度，文灿扣非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58.2%。2023 年，外销收入占比 54.64%。墨西哥圣米格尔工厂已导入高压铸造产线并投入运营，欧洲和墨西哥基地通过采埃孚、大陆等一级供应商，间接把刹车组件送进特斯拉的链条。
百炼并入之后，文灿的出海变成了"铺网"。截至目前，公司在墨西哥、法国、匈牙利、塞尔维亚等地布局十余处海外生产基地。
工厂落地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把佛山车间里跑通的压铸工艺、良率管理和交付节奏，搬到墨西哥、匈牙利、塞尔维亚等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产线上。不同的工会规则、成本结构、供应链半径，都会让同一套做法重新接受检验。
文灿的组织能力不是一天建成的。它来自南海四十年民营经济生态的滋养，来自家族企业低信任成本的决策效率，来自十年如一日对模具、良率、工艺的持续投入，来自每一步为下一步积累的信用，也来自一次逆势并购对全球化能力的补全。
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文灿区别于所有竞争对手的"确定性"。
大，也是新的难题
2024 年是文灿的高光时刻。这一年，公司营收 62.47 亿元，同比增长 22.46%；归母净利润 1.15 亿元，同比增长 128.16%。一体化压铸赛道最热的时候，文灿是那个既拿得到订单、也赚得到钱的企业。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由于铝价高位运行导致原材料成本上升，部分客户车型换代致出货减少、毛利率下降，加上本期汇兑损失，三重压力叠加，文灿的营业收入、净利润继续同比下滑。
但唐杰雄很乐观："只要坚持初心，相信未来对我们还是会比较友好的。"伴随五六款重磅新车的发布量产，"经营会有很大改善"。这些新车包括蔚来 3 款、理想 2 款、江淮尊界、问界 M9 换代——都是目前行业最高端的车型。
一体化压铸赛道本身也在经历残酷洗牌。过去几年行业疯狂扩产，6000 吨以上设备集中投产，但下游订单不及预期。仅以后地板产量计，行业年产能已高达约 800 万件，而配套的新能源汽车销量远远消化不了这个数字。行业从"产能竞赛"进入"产能出清"阶段。
这正是"大"带来的新难题。过去四十年，文灿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把东西做出来。现在它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当第一之后，如何在一个增速从 9.4% 骤降至 1% 的市场里，保持战略定力，同时不让资本市场失去耐心。
唐杰雄在采访中复盘了文灿几十年最关键的三步："第一，不管多少年始终坚守压铸这个行业。第二，技术创新非常重要。第三，企业的战略，比如超前考虑做车身结构件、全球布局。"
"过去几年一体化压铸在行业里火了几年，真正能大批量生产的同行并不是很多。文灿目前市场份额还是比较高的。"他说，"相信文灿坚持持续创新、持续改善，能够很好地去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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